济南新闻频道直播:《面纱》:不确定的天下,不确定的毛姆

admin 2周前 (05-12) 社会 3 0

【弁言】

1978年,遭受癌症折磨的苏珊·桑塔格完成了《疾病的隐喻》,疾病的切肤体验和一样平常遭际,让她获得了一种考察角度,对文学传统中的疾病话语予以审阅和剖析。50年后的中国,一场浩漫的感染疾病不期而至,而痛苦漫长的拉锯似乎一场正在上演的沉醉式悲喜剧,每小我私家都必须置身其中,不得不直面庞大的社会问题,品尝幽微的人生况味。这赋予我们一种热切,去重新审阅差别阶段的种种文学作品中的瘟疫表达,而来自现实生涯的亲身体验也会给文学解读带入一种差别以往的角度。

《面纱》,【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著 张和龙/译,上海译文出书社2017年8月版

1919年8月,威廉·萨默塞特·毛姆最先了设计已久的远东之旅。他先是从利物浦出发到达美国与同伙汇合,随后从美国的西海岸搭船前往香港。

到达中国内地时,已是1919年的秋冬。毛姆水陆并行,沿途历经内陆的山城,零落的农村,到访了远东最荣华的都市上海,充满悠远情调的皇城北京,最后他在充满殖民风情的香港待了三个月。1920年4月,毛姆经日本、苏伊士运河返回英国。

四个月的中国之旅,给毛姆带来了强烈而持久的打击。他在行程中网络的中国素材,将在未来的四年中陆续成就为三部作品:一部散文体游记《在中国的屏风上》,一部剧本《苏伊士之东》,和一篇长篇小说《面纱》。

其中小说《面纱》的酝酿时间最长,1924年才陆续最先在杂志上连载。1925年3月以书的形式出书。《面纱》一经出书就获得了普遍的关注,迅速跻身于畅销书之列。盛名之下,烦恼也随之而来,频频有人以书中情节前来碰瓷。原本书中的主人公并不是姓费恩,而是莱恩,但就恰巧有对与书中主人公重名的配偶告毛姆中伤,最后以作者准许修改名字并赔付250英镑才得以相安无事。不仅如此,由于书中与女主人公通奸的人物设定是香港助理布政司,效果香港政府也提出诉讼,要求作者替换故事地址。出书商紧要召回图书,效果发现早已售空。

可见,无论是那时,照样快要一个世纪后的今天,毛姆的小说都堪称天下级的畅销书。但于此同时,对于毛姆小说艺术价值的争论却一直没有住手。其中一个最著名的评价即是“二流作家中的最前线”。自然,是否“最前线”基本无足轻重,“二流作家”四个字已足够诛心。

毛姆究竟是一流大师照样二流作家,并不在本文的讨论局限之内,作为“瘟疫的隐喻”系列书评,我们仍将聚焦于《面纱》这部小说中的瘟疫表达。然则毛姆的写作技巧依然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起点,它部分地注释了为何毛姆被谈论者目为二流作家,同时这种稳固、老套、一目了然的文风与毛姆作品中所包罗的不稳固的精神内核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反差。

毛姆

一目了然的毛姆

《面纱》形貌了一对怨偶的故事。女主人公凯蒂的设定是一个漂亮、轻佻、头脑空虚的女孩,从小就被母亲教育要嫁一个金龟婿,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为了制止因婚姻不顺而被母亲和妹妹瞧不起,凯蒂感动之下嫁给了寡言少语、含羞内敛的细菌学家瓦尔特·费恩,并随他来到了香港。

凯蒂很快就发现,这桩轻率的婚姻是个错误。瓦尔特是个典型的闷葫芦,既不英俊也不有趣,既没有社会职位,也没有社交兴趣。总之,瓦尔特险些就是凯蒂理想丈夫的反面。为了寻找一种抵偿,她成为了高峻、帅气、仕途灼烁的查理·唐生的隐秘情人。

小说的前三分之一,就以凯蒂与查理·唐生的偷情启幕,竣事于凯蒂与瓦尔特的摊牌。小说的一最先颇有几分修罗场的设定,凯蒂与情夫在自家卧室偷情,效果发现房门的把手竟在转动。这小我私家是谁?是不是瓦尔特?作者一面让凯蒂饱受煎熬,一面将上文所说的故事靠山向读者尽情宣露。

读毛姆的小说总是给人一种实事求是的感受。他的全知叙事险些可说是诚实到知无不言,我们基本不必忧郁遭受“零度叙事”、“不能靠的叙事者”之类的小说技法的折磨。相反,毛姆事无巨细一手操办了编剧、导演、灯光、道具、音响师等一系列事情,就是为了让读者能够毫无阻碍地走进人物心里。

以下这段是偷情事发后,凯蒂与瓦尔特的第一次碰头。凯蒂在看到瓦尔特第一眼时,就知道自己和情人已经露出,但瓦尔特并没有说破,于是两小我私家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书读报:

“他们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个小时。她不再装着读了,把小说撂到腿上,凝视着书页上空缺的地方。这个时刻她不想弄出一点响动。他照样纹丝不动,摆着舒舒服服的姿势,瞪大眼睛盯住插画看个没完。然而,貌似镇静中似乎潜藏着危险。凯蒂以为他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作者无处不在的悉心指点让读者们异常清晰,这对伉俪在装模作样,而且他们俩谁都不好过。他们冒充对不自然置若罔闻,就像他们处置自己不自然的婚姻关系。现在,凯蒂已经沉不住气了。而瓦尔特是暂时占有优势的那一个,但他显然在起劲压制气忿,同时在不动声色中酝酿抨击。主人公们的小小心思在读者眼前一目了然。

对人物了如指掌虽然利便,却也难免以为毛姆的协助有点用力过猛。首先,凯蒂本就不是一个聪慧、高明的女子,但在毛姆的放置下,她变得敏锐、老练,以至于绝不会错读丈夫的情绪颠簸;而以瓦尔特明察秋毫的才智,居然多年来对妻子的外遇一无所知。其次,这一个场景中,紧张得快要昏过去的女主人公忍受着伟大的恐惧守候丈夫的审问;而隐藏怒火的丈夫盯着一页插画整整一个小时。为了突显两人的冲突和胶着,毛姆显然将这一戏剧性的时刻做了漫画式的放大,只是瓦尔特这头“猛兽”的“蓄势待发”在长达一个小时的守候中,变得不切现实。

显然,毛姆小说的气概技巧并不突出。他的人物缺乏属于自己的声音,人物的头脑、语言,都统一经由毛姆的口径裁剪输出,且只服务于一个明确的目的:清晰、没有歧义的完成叙事。这一特征使得毛姆的小说总不那么细腻,甚至被许多的谈论者目为二流之属。固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毛姆本人对语言之间的不确定性、人际交往之间的玄妙拉锯并不感兴趣,他的兴趣被一种更为戏剧化的、更远大的器械所吸引——天下观的不确定性,人生的不确定性。

瘟疫的责罚

瓦尔特给了凯蒂两个选择,选项一:只要唐生愿意与自己的妻子仳离并与凯蒂娶亲,他就愿意给凯蒂自由;否则,凯蒂不得不接受选项二:随他去一个瘟疫肆虐的内陆小城——湄潭府事情,在那里瘟疫正像园丁挖掘土豆一样把人们的生命一个个地带走。

毛姆在小说的前言中提到,小说灵感之一来自于但丁《神曲·炼狱篇》中的一个故事:皮娅是锡耶纳的一位贵妇,她的丈夫嫌疑她红杏出墙,但慑于她家族的靠山,不敢着手置她于死地,就把她投入了位于马雷马的城堡,以期让她在城堡里的有毒蒸汽中死去。

我们不难发现,在这两个故事中,瘟疫起到了的一个配合的作用,那就是惩戒。皮娅的丈夫和瓦尔特都贪图通过某种超自然的气力去责罚、训诫犯有通奸罪的妻子。而且一最先,他们都笃定的以为,天主的审讯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然而,我们稍加阅读就会发现,瓦尔特与皮娅的丈夫有着本质的区别。传统的执法、宗教、道德上对通奸行为的指控在《面纱》中实在并不主要。瓦尔特和凯蒂两人的争论似乎经常跳脱于宗教伦理和世俗道德之外,他们琐屑较量的是爱与被爱,诛讨的焦点是天下观、价值观的肤浅与高下。瓦尔特之所以笃定而冷血地认定凯蒂应该去疫区送死,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他以为自己占有着价值观的高地,同时对凯蒂、唐生所代表的价值观念深恶痛绝,以为他们腐朽、庸俗、无药可救。瓦尔特以为瘟疫肆虐的东方异乡,生涯的粗粝、无常、恐怖的真相,终将把凯蒂的虚荣、夸张、势利荡涤清洁。

从某种意义上,凯蒂重复着自己母亲的门路。凯蒂与母亲一样,嫁给了一个与自己从性格到价值观上完全差别的男性。凯蒂的母亲靠给丈夫不停施压、靠培育女儿高嫁,让自己进入上流阶级,同时在家庭权力的争取中垄断着主流价值观的职位。在这一点上,年轻的凯蒂显然稚子得多,她并不选择(或基本无力)改变瓦尔特,她保持自身价值观的方式是去拥有一个相符价值理想的男性。

凯蒂一定程度上颠倒了因果,她将母亲教给她用以进入上流社会手段——调情,当作了上流社会的生涯自己,将上流社会用于自我包装的附庸风雅当作了高尚的精神食粮。因此,瓦尔特给凯蒂的第一个选择——与唐生娶亲,最终证实这只能是一场无情讽刺——唐生基本无意卷入一场桃色丑闻。凯蒂与唐生的露珠情缘中不能能具有逾越性的气力,就像一小我私家无法拎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脱离地面,凯蒂也不能能从一种对生涯的戏仿中生出真正的精神气力,在对物质、虚荣的追求中生长出的爱,并不能带她脱离物质与虚荣的泥沼。

影戏《面纱》(2006)剧照

瓦尔特为何会死

在许多谈论和影视改编中,人们普遍以为是瓦尔特对于疫区灾民的英勇救治震撼了凯蒂,让她转而将视野投向外部天下,从而追求自身的真正价值。但小说通过一位中立人物韦丁顿来提醒读者,瓦尔特选择来到瘟疫肆虐的湄潭府不是出于对人类的泛爱,不是出于对濒死的中国人的同情,也不是研究他的细菌。那么他到底由于什么来这到这里?

我们不是毛姆,生怕很难回复瓦尔特来到疫区的所有初衷。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是想让凯蒂死于瘟疫,但这同时也带有一种自毁的倾向。前者是在责罚凯蒂不能救药的价值观,后者则是责罚自己曾经无理性地为了爱凯蒂而作出的自我贬低和价值让步。

可为什么当凯蒂顺应了疫区生涯,逐渐寻找到小我私家价值时,瓦尔特的状态却发生了反转?他不但对自己的存在与未来犹豫茫然,还一手策划了自己的殒命?为什么毛姆要放置好人瓦尔特死于瘟疫?

在一最先的瓦尔特看来,瘟疫不过是对堕落者的责罚,然而他究竟不是降下天罚的神祗,也无法置身于瘟疫之外。最终摧枯拉朽的一场瘟疫将生命的荒唐以一种极端的形式展示出来。它摇动的是所有既有的价值和秩序,无论是凯蒂的照样瓦尔特的。

秩序的崩塌给凯蒂以机遇去思考生计的本质。小说形貌凯蒂在一次外出时,第一次见到一具死于瘟疫的遗体,之后她在生涯中还会不停地回想起这个倒在墙边死去的托钵人。他两腿挺直,胳膊向头顶的偏向伸着,似乎到死都在乞讨某种器械,在生命无常终结之后仍能保持灵魂的安宁。于是,乞求灵魂的安宁成为了一句不停回响的魔咒,若是生命荒唐而随机,生命转瞬而逝,那什么是生涯中最有价值的器械?选择怎样过一生才能让人在死之前获得无悔和安宁?

凯蒂以为她的救赎是泛爱与宽容,于是她来到法国修道院与修女们一起救助孤儿。但修道院长却告诉她,她所要寻找的安宁,“在事情中是找不到的,它也不在欢欣中,也不在这个天下上或者这所修道院中,它仅仅存在于人的灵魂里”。这样的劝解同样适用于瓦尔特,他的英勇奉献和无私救治同样无法让他躁动的灵魂获得安宁。就在他坚持以裁判者的姿态片面判处凯蒂死刑之时,他就已经失去了灵魂安宁的可能。就像他一最先就不能能在对凯蒂的卑微妥协中收获恋爱,他也不能能在对另一种生涯的声讨中,获得真正的自由。

毛姆的有趣之处就在此逐渐显现出来。一直到瓦尔特的死,我们才知道原来瓦尔特所笃信的道德价值,从来不是绝对的真理,天主的审讯也从未脱手,甚至从未站在瓦尔特这一边。凯蒂的天下观虽然庸俗肤浅,但强硬自信如瓦尔特,在荒唐、无常的世事眼前甚至加倍懦弱。

若是说毛姆的叙事准确、清晰,从不使人疑惑,那毛姆用故事编织出的天下就要庞大得多。他让主人公(和读者)自以为走向一目了然的坦途,却转眼在下一个路口推翻人们既往的认知。凯蒂笃定地以为唐生爱她,但她失败了;瓦尔特笃定地以为,庸俗的凯蒂会被瘟疫摧毁,然则凯蒂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回到香港的凯蒂以为自己新生了,却仍然不能停止地被查理·唐生所诱惑;当读者以为瓦尔特的死是一种迷恋,但它现实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无论是对凯蒂照样瓦尔特。这一系列永不暂停的变数正是毛姆的吸引人之处。

在毛姆的文学作品中,故事的作用不是怡情,不是审美,而是载道。他希望人不要固守在自己的局限中,他要让他笔下的人物坚定地沿着自己的大道走下去,即便那是再难以想象的门路,即使是再渺茫的前途。毛姆的教义始终想告诉我们,一小我私家灵魂的完善,不是通过行善,不是通过牺牲,甚至不是通过爱;一小我私家的真正出路或许只有通过不停的行走,在崎岖、无常和试错中不停熟悉自己,不停向前试探。在毛姆这里,主人公没有救世的负担,他们所拥有的不是救世的道德,而是生命的道德。只要人不消亡,他就注定要走下去,由于他的生命之道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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